前任苏丹被处刑的第一百天,我在城门下暂留的行商队伍中发现女术士的身影。

苏丹的游戏已经结束很久。深受其害的新苏丹阿尔图为了彻底杜绝这些邪术,驱逐了王城中逗留的所有邪教徒。所以,女术士完全改变装扮,以麻布头巾覆面,躲藏在一个流浪杂耍团中。她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,若不是她用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看我,让我生出一种被鬼魂凝望的恐惧,或许我也不能及时发现她。

在我与她对视的时候,她施施然站起,仿佛根本不忌惮我腰间的佩剑与四处巡防的戍卫——也对,能持有那样一套卡片、又能在阿尔图的军队攻破王宫时迅速地脱离危境、消失不见,她或许原本就是某种超乎常理的存在。

我把手按在佩剑上以示警戒。而她什么也没做,只是走过来,手掌覆在我紧绷的、握着剑柄的手背上。我不由地打了个寒噤,她的手心如同死者一样冰凉。

“大人啊,我在你眼中看见悲伤。”她开口说,声音如同云雾般飘渺,若不是她的手指真切地贴着我的皮肤,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个噩梦,“你最近是否总是睡不好呢?”

我不应当理会她的任何话,于是保持沉默。但她的确所言非虚。准确地说,不是“最近”,我的失眠症从亲手杀死前任苏丹那天开始。夜复一夜,当我闭上眼睛时,我都看见他。要么是那场终末的凛冽剑舞,要么是从他心口汩汩淌下的热血,要么是他那张总是狷介狂傲的,直到死时才流露出一点点恐惧的脸。起初,我以为我患上了某种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疾病,但我在此前漫长的近卫生活中经历过数不胜数更为惨烈的战役,这一点显然不能成立。后来,我觉得是他的魂灵缠上了我,以扰乱我睡眠的方式抗议我的不忠,逼迫我给他一个解释。但我又能向他解释什么?问他说殿下您不知道那句话吗,从东方国度传过来的那句,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,人得而诛之?

“唉……或许您不会相信,但我真心实意地希望您能睡个好觉呐。”她用指尖轻轻拂过我的手背,动作缱绻恍若情人,我感到一枚小巧的饰物被放进我手心,再一捻,发现是枚铃铛,金色的,雕刻精美的镂空花纹,在我手中滚动的时候发出悦耳的脆响。

“把它挂在床头,祝您做个好梦。”她说完,转过身,又自顾自地走了。风吹起她的裙摆,令她整个人都变得虚幻而朦胧。我只恍惚了一瞬,定睛看去,商队里早已没有她的身影,就好像她从来未曾存在过。而那枚铃铛却真切地被我握在手中,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又一个荒唐的梦。

——

那天,我好像走了很久才回到家中。其间我突发奇想,绕路去欢愉之馆,想把这枚铃铛当个故事讲给我久违的情人听,让她为我拿个主意。风韵犹存的女老板布缇娜倚靠在门前,微笑着把我拦住,我刚想抚摸她的头纱,问她难道不记得我吗,她便附耳过来,低声道:“这么晚了,不回去陪您家里那位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一时没想起她说的是谁,她见我没有离去的意思,伸手点了点我的胸膛:“就算你想回来爱我的姑娘,她们也都不敢爱您了啊。”

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她拒之门外,直至回到宅邸也没想出缘由。此刻夜深人静,仆从们都应该歇下,可我却见我的房间里还亮着灯。难道是我今日邀请了哪个美人来家里过夜,却让她独守空闺到现在吗?可是……我为什么对这件事毫无印象?

总之,这的确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。我开始思考该怎样向她赔罪,首先牵起她的手,吻她的手指并呼唤她的名字,加上“我尊贵的小姐”作为后缀。可她的名字是什么?我又转念一想,无所谓,反正只要我看见她的脸,就准能想起来的。

我记得与我共度过春宵的每一位女子的名字,那是作为优秀情人的必备美德。我暂且将铃铛的事搁置到一边,毕竟与美人幽会时心猿意马也是失德之举,但在打开房门后我还是前所未有地失态了,我从未觉得烛火这般明亮过,让我几乎在一瞬间就看清他的样子……我也从未觉得它这么滚烫过,让我所有的风度甚至理智都被瞬间烧成焦灰。

我看见那个人。他从赤红色的地毯上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抬起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无比透亮的眼睛凝睇着我。而我没能叫出他的名字,虽然它的每一个音节都早已同我的骨血融为一体,但惊异阻塞着我的咽喉、挚痛挤压着我的胸腔,让我连呼吸都行将停滞。

你到底是谁?你是从地狱里爬回来见我的吗?

可他的神情无比自然,甚至展露出一点含着困惑的担忧,抬起手触碰我的脸。他的掌心是温热的。我终于从过分惊愕带来的失能中挣脱,抬起手,颤抖着、缓慢地拥抱住他,像是要确证什么一样把嘴唇贴过去感受他的鼻息,他以为我要吻他,主动抿住我的嘴唇,还用稍尖的犬齿轻轻咬了我一下。

他的身躯是柔软的,心脏是跳动的,眼睛这般明亮,胸膛随着规律的呼吸起伏。他是……活着的。

他怎么可能是活着的?他怎么可能在被利刃穿心之后、在所有生命指征都寂灭之后、在我亲眼看着他被深埋于黄土之后,还是活着的?

他终于察觉到我的异样,却并不当一回事,漫不经心地问我今天出门是不是又多喝了酒,还是在哪个妓女身上把脑子都交代出去了,还有没有兴致陪他,说着,温暖的小腹贴上来,暧昧地挨着我磨蹭。

“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兴致,”他用猫一样的金眼睛挑衅地看着我,“你最好哪天精尽人亡,我就彻底自由了。”

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没控制好力道,他痛得低呼一声,再看过来时,目光又变回温顺的模样,“好啦,奈布哈尼,我和你开玩笑的。”

猛兽偶尔展露的温顺总是会让人失去抵抗力,就好像长着尖牙利爪的狮子忽然面对你躺下,翻出肚皮,发出渴望被抚摸的呼噜声。我顺着他的指示失神地抱住他,和他唇齿相接交换深吻,我听见我的心脏在砰然跃动,仿佛有什么刚从长冬中醒来,经由春雨滋润后盛大生长。我知道那东西名为“爱”,是曾经令我骄傲而当下只能令我可耻的、对暴君的爱。

他因为什么原因,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我家里?我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,怎么都想不起来,但眼下,我失去了思考种种疑窦的能力,因为他放开我的嘴唇,用手指慢慢抚摸我的脸,那动作缱绻至极。与此同时,他抬起一条腿跨在我身上,请求我快点带他到床上去。

于是不理性的、可憎的爱占据了一切。我让他搂抱着陷进床铺里,握住他脚踝的时候我触到一枚冰凉的铐环,取代了他原本坠在脚腕上令人遐思无限的金镯,我由此猜测他大概是被监禁在我家里,而更多的事仍旧晦暗不明。但是什么都无所谓。我只知道我已经快要忘记和他在床上厮磨的滋味,为此兴奋异常。我把手指放进他腿间,寻找那个蚌肉般湿软的入口,它一下子夹住了我。在我将勃发的性器送上去时,他曲起的膝盖微微颤抖,喘着气让我再弄他几下,至少装下三根手指。

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殿下,您变得胆怯了。”

话说完,我和他皆是一愣。这个称呼对我来说仿若一道禁忌之门的魔咒,而这么呼唤他好像成为一种无法割舍的本能,我一时恍惚了,而他显然是单纯的迷茫,眨着眼睛问我为什么这么叫他,是忽然想玩类似“追忆少年时代”的情趣吗?

“抱歉……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。”我含混地掩饰,低头亲吻他的嘴角,“那我现在怎么叫你?”

“唉……我就说让你去医馆开些药来吃,睡不好是会变笨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抬起腿缠住我的腰,边用潮湿的穴口蹭我边说,“你当然是就叫我的名字啊。”

他的名字……那个像花朵、像珍珠,一听就是该被捧在手心里的名字。

“达玛拉。”我用滞涩的声音呼唤道。

“嗯。”

哦,高天上的纯净之神啊,我这是在做梦吗?

或许不是做梦,或许我一直以来笃信为真实的那些记忆才是在做梦,因为在我将自己埋进他身体的时候,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他体内的温度。他湿得就像一块海绵,缠人地吸我,扭着腰想把穴里的东西送到最舒服的地方去。我当然满足他,朝着他最敏感的那个点横冲直撞,顶出他几声拔高的呻吟。再几下过后,他挣扎着蜷起小腹,说我顶到他子宫里去了,让我别进那么深,别让他怀上孩子,他不想生孩子。但我偏要握着他的手腕逼迫他舒展开,揽起他的腰胯让他吃下更多,问他怎么想到这种事情上去的?

我还没有确切知晓他如今的处境,但让曾经的王血和苏丹为我生孩子,这真是让我添上十倍想象力也想不到的事。

“因为……你可以这么做?”他的睫毛上悬垂着晶莹的泪水,好像打湿两片纯黑的帘幕,令他的眼神变得渺远而朦胧,“我是……你的妻子嘛。”

接着,他的高潮来临了,穴里喷出的潮水打湿了一大片床单,绷得死紧的甬道绞着我的阴茎,同时把我的脑子也绞成一根没法思考的麻绳,我抵着他隐秘娇嫩的宫口射进去,一滴不落,这是我以前从未做过的事。

我本该因他最后所说的话震惊到失眠,却意外地一夜无梦,第二天我被他没轻没重地拍醒,睁开眼,见他捏着一根发绳和一把梳子跪坐在我旁边,让我帮他把头发编成辫子。

他转过去,仿佛这是我们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做惯的事。我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头发,才发现那头繁盛卷曲的黑发竟然比我印象里的长了许多,在他后背上铺开,像是丰水期的黑色河流,不编起来确实会影响行动。

他的发丝很顺滑,梳齿陷在里面,能从头滑落到尾。我在给他编头发的时候悄悄打量他,发现他还披着那身金绿色的衣袍,但浑身绚烂的金粉都洗去了,于是太阳降落到地面,敛去刺目的锋芒,变成柔和的赤橘色,那是能被触碰的、甚至能被爱抚的模样。

他安安静静地坐着,这情境温馨得仿佛不该存在。直到我给他系上发绳,他将辫梢从我手中抽出,甩到自己肩头,我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。

在他的提醒下,我才知道我已连续逃了七天的朝会,今天必须得去青金石宫殿里面见苏丹。说到这里,他不屑一顾地嗤笑道,“若是我的话,才不会管你有多少天没来上朝。”

但是得随叫随到,不是吗?不然就会被你砍掉脑袋。

这话没能说出口。因为他紧接着用脸颊蹭蹭我的手掌,笑眯眯地说:“记得要帮我说说好话啊。”

王国如今的苏丹是阿尔图,我松了口气,看来我还没有把所有事都一股脑忘掉。但我如今的生活仍旧称得上匪夷所思。我从陛下以及我旧日好友的只言片语中得知,从前的苏丹的确是被推翻了,但他并没有死,不仅如此,阿尔图还把他送给了我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,那叫做“成人之美”。

一开始,我们像两头被强行关在一起的猛兽般相互撕咬,法里斯说我至少两次深夜从家里跑出来,第一次是我与他扭打的时候撞翻了烛台,烛火引燃地毯和床单,据救火队描述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,前任苏丹正悠然地靠在门框上,把一缕头发咬在嘴里,饶有兴致地欣赏自己的杰作。第二次是他趁我出门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瓷制的果盘,尽管仆从们向我再三保证已经清理干净所有可能伤人的碎片,但他还是刻意藏起一枚,在我靠近的时候用它划伤了我,正好划在我纹于胸前的黑日上,看起来就好像太阳流下一行血泪。而我在震怒中反手甩了他一个耳光,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打他,愣了一下,仿佛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陛下,接着无所谓地抬起手把唇边的血迹擦干净了。

“这些都是你告诉我们的,我可一个字都没有改。”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不可置信,法里斯赶忙澄清道。

“是的,确实是这样。”哲巴尔补充说,“那段时间我们一度怀疑你会被他气死。”

然而现实是,不仅没有,一段时间后我在阿尔图的朝会上向他跪拜,告诉他我要娶王国被废黜的苏丹、曾经的王血、我的达玛拉殿下为妻。此话一出,大殿上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,而我直视着高坐于陛阶之上的新王,眼神如同历尽无数艰难苦恨终于与爱人长相厮守般坚定而深情……他们说到这里时被我强行打断,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我会干出这种事,这里面一定有吟游诗人们的添油加醋,一定是。

总之,故事的结局是失去了所有身份与头衔的达玛拉从囚徒变成我的妻子,按照王国的传统,他应当在额前点上四瓣花钿,以女主人的身份为我管理家业。但这引起了大众的恐慌,有人说他的暴戾和残忍是刻进骨子里的,解开他的镣铐就如同将凶兽放出牢笼,他总有一天会按捺不住自己嗜血的本性。于是,阿尔图权衡再三,没有允许我取下他的铐环,那枚施加了咒语的金色铐环是鲁梅拉做的,它把他禁锢在我家里,若他踏出门槛一步,就会被纯净的火焰烧成飞灰。

但纵使如此,因为阿尔图和我对他过于宽仁的处置而滋生的怨言从未停息。比如今天,那位大臣在朝会上痛斥我们对暴君太徇私情,尤其是我——或许我对他的留恋和爱真的刺痛了不少人,他指责我愚忠、被爱情蒙蔽双眼、用下半身思考问题……他说最后一句时我当庭抽出剑指向他的脖子,这才让他闭上那张说不出一句好话的嘴。

“奈布哈尼卿,你和你的……妻子过得如何?”下朝之后,阿尔图吩咐我留下,单独问道。

我动了动嘴唇,想告诉他我近来精神不好,频繁忘事,甚至连自己的生活状况都不怎么记得,但又忽而想起昨天,万籁俱寂的深沉黑夜里,他点着一盏灯倚在床边安静地等我,缠着我亲吻,在床榻间蜷起身体说不要生孩子;想起今天清晨,他坐在我面前等我给他编头发,我的手指和木梳一起在他发间滑过,窗外天光渐次亮起。

于是我说,我们过得很好。

非常好。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好。

他除了言语还是和从前一样刻毒,所有的一切都和做苏丹时判若两人。我不在时,他就蜷在我房间里读书、睡觉,或者像真正的猫一样倚在窗前看很久很久的飞鸟,直到红日西垂。偶尔他在庭院里那棵树的枝桠上躺着,一条修长的小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摇晃,脚腕上的金铐环在阳光下流转着夺目的光彩,无端让我想起曾经悬在那里的纤细金镯。我从他的每一个眼神和触碰中感知到无比纯粹而真切的爱,那爱如同一片温暖的海洋,让我向深处更深处沉溺下去,直至再也看不到岸的踪影。

然而我知道他还是想出去。夜里他用湿泞的阴穴缠绞着我,用灼热的嘴唇亲吻我,问我如果他把全身上下都遮挡起来能不能出去?如果被我全程牵着手能不能出去?怀孕了能不能出去?我想起大臣对我的攻讦、想起人们提起他时依然会变得惧怖的眼神,随即被失去他的恐慌侵袭。

我说,不行。然后用抵死一般的力度把他抱在怀里。

变相的圈禁终究让他患上了忧郁病。他被征服与鲜血灌溉出的活力如同失去养分的花一样日渐枯萎,他无精打采地伏在我膝盖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我的手指,说:“奈布哈尼,我觉得,我好像马上就要死了。”

我扶起他,让他靠在我肩上,对他说我明天就到皇宫里去向苏丹求取恩赐。在我提出释放他的要求时,青金石宫殿中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。阿尔图凝视我的眼睛,问道,这是为什么呢?

为什么?我忽然一阵恍惚。

因为我就要失去他了,再没有什么比失去他更加令我哀恸。

在我的周身,反对的声浪翻涌着、咆哮着、怒号着,甚至有人甘愿以死明志,只求陛下不要答应我的请求。

我穷尽所有言辞向他陈情,不受控制地说出些令我自己都倍感羞惭的话,我说达玛拉已经不是从前的暴君,只是和我彼此深爱的、将死的妻子,说若他死去我将永生不再快乐。我的话逐渐变得颠三倒四、语无伦次……阿尔图坐在高处悲悯地看我,始终一言不发。

我记不清时间的流逝。在我无功而返,恍若梦游般打开家门的时候,才发现夜已极深。一弯银月悬于高天,照亮达玛拉的影子。他像只轻灵的猫一般蹲踞在围墙上,回过头,朝我投来一个悲伤的眼神。

我的心脏剧烈地震颤,恐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我走到墙下,向他张开双臂,怕惊动什么一般,轻声对他说:“你下不来了吗……跳下来吧,我接住你。”

他没有说话,只是跳下去了,向着墙外。我看见亮如白昼的火光冲天燃起,又一闪而灭,我冲上前,伸出手,只来得及抓住指间的一缕飞灰。

——

我睁开眼睛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胸膛急促起伏。周遭一片漆黑,天色仿佛仍未破晓。我的动作惊醒了身边的人,他带着朦胧的睡意抱住我,脸颊亲昵地靠在我肩膀上,问:“你怎么了,做噩梦了吗?”

那声音无比熟悉,却又令我觉得陌生,那种陌生感源自暌违多年,让我胆战心惊……那是殿下少年时的声音。

我往身旁看去,接着看到一张困惑的、美丽的脸。那张脸如此年轻,让我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。我张开口,然而千言万语哽咽在喉,苦乐悲喜一同翻涌,他等着我说话,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他又重复一遍:“你怎么了?”

我这才用沙哑得可怕的声音回答:“……没什么,只是梦见我失去了你。”

他闻言,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似的,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:“爱卿,你多虑了!你不会失去我的。”又忽然眯起眼睛,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,“还是说,你想悔婚?”

……悔婚?!我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过来,扭头看他,试图从他眼中发现戏谑的端倪,但失败了。我确认他没在拿我取笑,接着慢慢捂住自己的脸,天呐,现实总比所有的梦还要魔幻。

“你不是想悔婚吧……你要是敢让我颜面扫地,我就让你人头落地。”他还在一叠声地追问,用我听过无数遍的方式威胁,抱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。他的身体真烫,像个小火炉,蒸干我因噩梦渗出的涔涔冷汗,都快要把我的身心一同暖化了。

于是我回抱住他。带着满心余悸亲吻他的嘴唇。他的呼吸沉重起来,变换姿势,分开腿跨坐在我身上,用衣袍下湿软的穴口蹭我,我一下子辨别出来那里不久前刚刚被使用过。这仿佛是我们一起生活的漫长时光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,我们吹熄灯盏,上床、搂抱在一起做爱,探讨我们的婚约,随后相拥而眠。我不敢相信这会是我们可以拥有的幸福,我们真的会如此幸福吗?

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,是的,没错。在我纷乱如云烟的记忆里,他的神色从未如此刻般安详过。他熟练地挑逗我,扶着我胀硬的阴茎坐下去,喘着气,拉起我的手去抚摸自己被顶出些微弧度的小腹,用呢喃般的低声问我想要男孩还是女孩。

我的下体被他紧窄的小洞含裹着,舒适得欲仙欲死,灵魂也如同灌满风的白帆一样饱满,好像在下一秒就要飞向云端。我回抱他,把下颌放在他的肩头,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说都好,什么都好。

他好像太累了,被灌满后还没来得及从我身上下来,就倚在我怀里重新进入梦乡。我怀抱着他,直到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棂,记忆随着万物一同苏醒。我想起他是苏丹当作公主来养育的王子,因为稀有的双性性征与冠绝帝国的美貌而闻名。苏丹把他娇纵得无法无天,他在文史课堂上公然嘲笑老师的学识,用木剑捅剑术老师的屁股,把死掉的昆虫偷偷放进王兄的酒盏,每天都能想出全新的恶作剧。我第一天见到他时被他放在门上的冰水泼了一身,咬着牙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坐在窗台上,晃着一双小腿,脚腕上系着的金银铃铛发出脆响:“没什么,就是太无聊了啊。”

我怒不可遏,当即把他从窗台上抓下来狠狠揍他的屁股,他从挣扎着痛骂要马上杀了我到软着声音求饶,随后忸怩地蹭我的腿,红着脸要我再打几下,但下手要轻一点,不准让他明天没法下床走路。

我完全没想到还能把他给抽爽了,一时间措手不及,在我愣神之际,他飞快地从我膝盖上爬下去,一下子就窜远了。

不过,我很快就找到了和他的相处之道。我为他带来记载着民间艳闻的书籍,为他换上侍女的服饰溜出宫禁,带到欢愉之馆参加选美比赛,他将面容完全遮挡起来,仅凭一双眼睛就能夺得冠军。我给他找来一把真正的佩剑——不是木剑,也不是作为贵族女子装饰的、镶满宝石的银刀,他握住剑柄时眼睛像两颗黄金色的宝石般熠熠闪光,接着朝我抬起下巴,高傲犹如初试锋芒的年轻狮子:“爱卿,你可千万别被我杀掉哦。”

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,直到黄昏时分才勉强放我休息。我气喘吁吁地在草地上坐下,他扔掉佩剑,倚靠在我怀里,大笑着说:“奈布哈尼……我好像爱上你了,你娶我吧,怎么样?”

我完全没有不答应的理由。

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。我在青金石宫殿中向苏丹求娶他的掌上明珠,约定婚期、定礼下聘,我每天除了例行的巡防、练兵,所做最多的事就是和他谈情说爱。那段时间,来自草原的异教徒飞速崛起,不断试探帝国的边境,战争一触即发。但无人过分在意,在我们的认知中,散兵游勇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帝国相匹敌呢?

直到兵败的战报第一次传来,一同被信使带回的还有御驾亲征的长王子的头颅。岑寂如死的大殿中只回荡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声,他说那些异教徒中出了一位红发的战神,率领七千人攻破了帝国四万大军,只身闯入主帅帐中将王子殿下一刀斩首。没有人能阻拦他……没有人,他所向披靡好像天命所归。

苏丹颤抖着问:“那我们……该怎么办才好?”

信使说,那位年轻的君主开出了一个条件,若您能够答应,他便退回边境休战十年。

我无来由地心慌意乱,猛地攥紧了身边达玛拉的手。他接下来的话如同恶魔的呓语般钻入我耳中:“他说,他要您的幼子达玛拉殿下,听说他是帝国最美丽的花……”

“不行!”我喝断他的话,不顾这是否太过无礼。我走到宫殿中央跪下,对苏丹请求征战,我说达玛拉是我的妻子,我理应为他和我的王国效死。

“奈布哈尼卿,你是王都最好的剑士,”苏丹缓缓开口,“你要留在宫廷里保护王室的安全。”

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次冷下去。这时,我的达玛拉也从人群中走出来,跪在我身边。

“父王,您可以派我出战。”他抬头直视他的父王,金灿灿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、锋锐的光,“给我一支军队,我会把他赶回东边的荒草地里,让他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天命。”

金座中的苏丹审视着他,过了良久,才轻声说: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我……”

“达玛拉,你以为征战是你在后花园里追逐小动物的玩乐吗?你连杀人的剑都没有握过!”他呵斥自己的幼子,随即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量,倚靠在金座里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
达玛拉执拗地看着自己的父亲,挺直脊背跪在原地,直至确信他再也不会理睬自己哪怕一句话。最后他垂下头,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寂灭下去。

我就这么从他的未婚夫变成为他送行的人,在将宝石与金器装点在他发间的时候,我几乎要抑制不住立即带着他私奔的冲动。登上马车前,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我,递给我一个代表诀别的悲伤眼神。

一道惊雷划过我的脑海,我如同想起什么可怕的事一般心胆俱裂,发疯似的冲过去截停刚刚启程的马车,拉开轿厢的门——

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我看见我的达玛拉,他倚在座位上,安静地阖着眼眸。那把镶满宝石的银刀插在他的心口,鲜血浸透他的衣襟,让他看起来仿若睡在盛开的杜鹃花丛。

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把他抱进怀里,想要让他冰凉的身躯再次变得温暖,可一切都无济于事。不可承受的痛楚撕扯我的四肢百骸,我摸索着拔出那把遍染鲜血的银刀,调转刀锋,指向自己的胸前……

恍然间,整个世界坍塌下去,天与地变成一片空无的洁白。我低头看向怀中,死去的达玛拉已然消失不见,只有那把刀还被我握在手心里。
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摇摇欲坠地站起来,向着不知名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轻声说:“够了……还不够吗?你到底……想要做什么呢?”

“什么想要做什么?”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,猝然回头,披着一头黑发的孩子站在不远处看我,他的眼神天真而明亮,好像金盏花一样,好像太阳一样。

在他身后,女术士的影子仿若巨大的黑色群山,她的面容模糊不清,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云霭深处投射下来,满含悲悯地俯视着我,恍若刚刚看完一幕精彩的悲剧演出。

“是你想要幸福的结局,不是吗?”她的声音宛如轻风,吹拂过我的鬓发,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。

我回想起一些事。我的确曾在过往幻灭的绝望与烈酒带来的迷醉中想象过许多如果,如果他没有暴虐到无法回头的地步、如果我没有杀死他、如果我更全心全意地爱他、如果他没有成为苏丹……那么我们会不会得到幸福?

可是答案昭然若揭。

“没有幸福的结局……从来没有。”我喃喃地回答。

“有的,有的。”她说,“一切若从不开始,也就没有结束。”

我一愣,随即明白她话中的含义,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弯刀。

“我会记得这一切吗?”

“人不会记得没有发生过的事。”

于是,我蹲下来,用左手抱住他。此时的他竟然如此瘦小,我只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把他圈进怀中。

他紧紧贴着我,毛茸茸的脑袋枕着我的肩膀,蓬勃的心跳撞击我的胸膛,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。

我一动不动地抱着他,久到仿佛要维持着这个姿势凝固成一座石像。直到他抬起手,用指尖碰了碰我的眼眶。

“你怎么看起来很想哭啊。”

他触碰到我的那一刻,我松开手指,任凭弯刀从手中铮然落地。我抬起空荡荡的右手,用两只手拥抱他,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里轻声啜泣……渐渐地泪如泉涌、失声恸哭。

他好像被我吓到了,在我怀里扭来扭去,说你看起来英俊潇洒,哭起来真是难看死了……你到底为什么哭?

我为什么哭?我睁开朦胧的泪眼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。在向着遥远无尽处不断延伸的道途之上,我看见无数条名为命运的丝线交错扭结,在他身边环绕、缠紧,然后一根根绷断。

……我为什么哭?

我为他而哭,为我自己而哭。哭他因自己因他人无一例外终将走向毁灭的结局,哭我为了拯救他一次又一次与命运展开徒劳的竞逐,哭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变得不幸的人生。

而我最终抑制住对他倾诉衷肠的所有冲动,只是说:“没什么……没什么。你出来多久了?快点……回家吧。”

——

我睁开眼睛。环顾四周,是我熟悉的宅邸,没有达玛拉,只有一个小姑娘趴在我床边,我认出她是阿尔图的养女鲁梅拉,看起来已经累得睡着了。

她察觉到我的动静,醒过来,认真地看了看我的眼睛,仿若卸下一副重担般舒了口气,“好了、好了,应该是没事了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?”

“有巫术缠上了你,你捏着这个铃铛睡了三天三夜。我掰不开你的手,没法处理掉它,只能一边尽量帮你驱邪一边想办法。”她说,“但好在,你自己把它捏碎了。”

我摊开手掌,那枚金色的铃铛四分五裂地躺在我掌心里,尖锐的边沿将我的皮肤划出几条血痕。

“你梦见了什么?”她追问道。

“不……没什么。”我恍惚地摇头,重复道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
我的眼眶慢慢变得潮湿。在前任苏丹离世的第一百零四天,我终于为他流下了第一滴泪水。